新闻观察丨几个村“抱”在一起,怎么就抱进了国家规划?

2026-04-06 01:46:31

“康养民宿迎客来,以宿为媒,身心两宜,我们塔后村要做片区组团的领头雁,做和美乡村的排头兵。”

“生态田园好风光,水清岸绿白鹭飞,麻车洋的生态颜值变产值。”

“研学兴业共发展,百步洋的果蔬满园四季香。”

“背靠大瀑布,仙都村要让每一位游客留下来、住得好。”

…………

前不久,天台“大塔后”片区的9位“当家人”齐聚三新村油菜花田,为乡村拍摄代言视频。面对镜头,一句句铿锵有力的共富宣言,道出了他们心中的期盼。

有人好奇,什么是“大塔后”片区?

“‘大塔后’不是一个村,是8个村加1个社区,一起抱团发展。”塔后村党总支书记、村委会主任陈孝形解释。

中央“十五五”规划建议明确提出,“分类有序、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。”

“片区化”写进国家顶层设计,意味着发轫于基层的“地方经验”,正式上升为全国推广的“制度定型”,成为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、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重要抓手。

天台作为乡村片区组团发展的发源地,何以走在前、走得实?

破土

白天打石板,晚上打点滴——这是曾经吃“石板饭”的后岸村。

白天揽游客,晚上算营收——这是现在吃“旅游饭”的后岸村。

一个村,发展路径为何180度大转弯?答案,藏在大山的馈赠与时代的抉择里。

后岸村地处天台山区,石矿资源得天独厚。上世纪90年代,这里几乎家家户户以打石板为生。“靠山吃山”的日子,却藏着不为人知的辛酸。

今年60多岁的陈定恩,家里往上数几代都是采石工。“鼻涕擤出来、口水吐出来,都是白色粉末。有些人,还患上了石肺病。”回忆起在石矿场工作的日子,他直摇头。

以牺牲环境、透支健康为代价的发展,终究是一条走不远的路。

2007年,关停石矿场;2009年,在“千万工程”的指引下,开展全域规划、全域设计、全域整治,高水平建设美丽乡村;2011年,成立浙江天台寒山旅游开发有限公司,创新实施以村办农家乐为龙头、户办农家乐为集群、公司化运作的集约经营模式……一步一个脚印,后岸村的好山好水终于等来了“变现”时刻。上海、杭州的游客纷至沓来,旅游业发展势头迅猛。

2015年8月5日至6日,全省农家乐休闲旅游业工作现场会在后岸村召开,省委、省政府高度肯定“后岸模式”。这个隐于山野的小乡村,因蹚出了一条从“卖石头”到“卖风景”的乡村振兴新路子而声名鹊起。

后岸村的热闹,反衬出周边村庄的冷清。有的村“依样画葫芦”,跟风开农家乐、搞乡村游,可游客的脚步始终绕不开后岸村。

放眼当时的天台乡村,这种情况并非个例。村村都在找出路,却村村都往一条道上挤。产业同质化、资源分散化,成为制约乡村振兴的“拦路虎”。

如何破局?

2018年3月26日,一场从“村自为战”到“组团发展”的试验拉开序幕——天台寒山田园综合体党建联建正式成立。

街头镇的后岸村主推生态体验游,张家桐村主推农业观光游;龙溪乡的寒岩村主推康养休闲游,黄水村主推文化寻根游……天台寒山田园综合体党建联建将街头镇、龙溪乡山水相连、地缘相通、人缘相亲的多个村庄串点成线,通过一体规划、产业联动,打造“错位发展、共享客流”的新格局。

“片区组团”的种子,在天台的乡村沃野上悄然破土发芽。

生长

零散的、局部的经验,能否转化为可复制、可推广的系统化成果?

2018年8月,时任天台县委书记管文新一周时间内两次扎进乡村——8日,赴天台寒山田园综合体调研乡村振兴工作;15日,调研美丽乡村建设工作。

他通过一次次“沾泥土、带露珠、冒热气”的调研,问计于村、问计于民。

“后岸是‘千万工程’鲜活的基层经验样本,但大家似乎感觉到,后岸的美丽乡村建设到了‘顶峰’,发展止步不前,没有新的更高标杆出现。”管文新在调研中敏锐地察觉到,美丽乡村建设已经到了由点及面、全域推进的时候,“少数村在干、多数村在看”“单打独斗”“千村一面”“缺产业缺经营”等问题亟待解决。

2018年9月26日,再次调研乡村振兴工作的前一夜。管文新坐在书桌前,摊开笔记本,凝神思索,写下四项调研要点:一、乡村全面振兴,二、美丽乡村升级版,三、片区组团发展,四、全县域推进。

第二天,他先后来到平桥镇茅垟村、溪头洋村、张思村、下王村等地,一路走、一路看、一路问,详细了解乡村旅游资源开发、项目建设、产业发展等方面的情况。

在随后召开的座谈会上,管文新抛出两个问题:“后后岸时代”到底代表什么意思?“后后岸时代”的乡村振兴到底要做什么?借此为乡村振兴点题,帮助大家统一思想、理清思路。

就在这场讲话中,他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添加了一个“化”字。“片区化组团发展”的概念,由此正式提出。

一项好的战略,从来不是空中楼阁,而是要落地生根、开花结果。

天台按照“片区带全域、组团促互补”的理念,以党建联建为抓手,以龙头村为示范,以产业为核心,划定后岸、安科、塔后、张思4个片区作为试点,并建立县领导联系片区制度。环境共治、项目共建、资源共享、优势互补……一个个曾经各自奔流的村庄,开始汇成一股合力,美丽乡村建设也从“串点成线”进入“由片及面”新阶段。

2019年11月8日,全省深化“千万工程”建设新时代美丽乡村现场会在天台召开。会上,天台片区化组团发展经验得到省委高度肯定。

仅仅14天后,“推进片区组团发展”被写入省委十四届六次全会《决定》。

成林

从县域经验上升为省级战略后,天台探索的脚步并没有就此停下。

《天台县美丽乡村片区化组团发展三年行动计划(2019-2021 年)》《关于党建联建引领美丽乡村片区化组团发展的实施方案》接连出台,“片区化组团发展”模式覆盖天台所有行政村。

方向对了,不等于路就走通了。村干部能不能领着干,村民愿不愿意跟着干,这才是决定成败的那道坎。

后岸片区内的寒山景区因更新改造,需新设一处入口广场,涉及后岸村、张家桐村、寒岩村共17户村民的土地。搁在以前,土地流转问题最让村干部头痛。可这回,3个村的村干部主动坐到一起,共同商量方案、上门做村民思想工作。前后不过两天,前期工作全部准备就绪。

“以前要分你的村、我的村,现在都是我们的村。”17户之一的张家桐村村民陈卫江笑着说,自家的事,哪能不配合?

从“你”“我”到“我们”,片区化的深层逻辑,正是打破行政区划界线,撬动各村要素集聚,并在更大范围内自由流动、高效配置,让发展活力在“抱团”中被激活。

在“大塔后”片区的党建联建会议上,陈孝形总爱用“八仙桌”打比方:“每个村都是桌腿,缺了谁都不稳。”

眼下,塔后村的民宿里,游客络绎不绝;三新村的七彩油菜花田里,赏花人徜徉忘返;桐柏村的茶山上,采茶人忙碌正酣……各村立足自身特色发展产业,各美其美,又美美与共。

“我们与塔后村合作,推出了‘茶旅康养’项目。游客来到片区,白天体验采茶,晚上入住康养民宿。”桐柏村党总支书记、村委会主任张晓波说。

2025年,这个曾被戏称为“大落后”的片区旅游经济收入达3.9亿元,片区村集体收入比组团前增长了近5倍。

一连串的探索实践,让“片区化天台方案”逐步清晰、成熟。当然,“片区化”最终被写入中央“十五五”规划建议,也离不开市域、省域层面的持续推动——

台州迭代推进“中心镇+中心村+特色村”(1+X+Y)片区组团发展模式,提炼形成“九联路径”,并出台全国首部片区组团地方性法规《台州市促进乡村片区组团发展规定》。浙江更是自2020年以来,连续7年将片区组团发展写入省委一号文件。

一枝独秀不是春,百花齐放春满园。从“一地”到“全国”,基层首创的“片区组团”,带着泥土的芬芳、时代的温度,如星星之火,在华夏大地上渐成燎原之势。

望潮客户端记者 张怡/文 通讯员 庞亚芳/视频

来源:望潮客户端